有意思的是,经过记者逐一比对,尽管每份调解书确定的应还债务金额不同,但最终四份调解书最终确定的佳和建设债务金额却是整整6000万元,与普邦股份公告数额一致。
按照佳和建设的说法,公司不仅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莫名背上了逾亿元应付款项,更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法院调解书“坐实”了6000万元债务。
但从另一角度来看,作为“受害者”的佳和建设,只要找到事件的当事人——普邦股份、深蓝环保及律师伍某,都能在一定程度上还原部分真实细节。
“该找的我们都找了,前期也曾到广州与普邦股份交涉,但对方却不解决、不面对问题;深蓝环保相关代理律师后来也采取不回信息、不接电话、不解决问题的应对方式。”黄凯茜说。
“深蓝环保这些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了,我们也是遭受了无妄之灾。”据普邦股份相关人士介绍,公司2023年已将深蓝环保转让给广州德赛环保投资有限公司和广州德赛银链科技有限公司。
杨国龙称:“佳和建设春节前确实找过我们,希望把被冻结账户解冻。我们帮忙对接德赛方面以后,后续就没有再跟进,佳和应该去找深蓝和德赛,不应该找我们。”
悬疑 真假项目工程合同
深蓝环保申请执行的法院调解书,大致勾勒了深蓝环保所称与佳和建设的合作情况。
例如,西藏边坝县自来水处理工程合同的由来是,2015年7月18日,佳和建设与深蓝环保签订《西藏昌都地区边坝县饮用水水源地设备采购及安装工程合同文件》,合同总价款为1350万元,该项目于2015年12月30日完成竣工验收,佳和建设向深蓝环保支付了工程款239.64万元,尚有1110.36万元未支付。
又如,2016年5月10日,佳和建设与深蓝环保签订《西藏昌都市左贡县城市给水工程合同》,金额未披露,工程款均未支付。2016年5月30日,佳和建设与深蓝环保签订《西藏昌都地区芒康污水管网设备采购及安装工程合同文件》,约定原告为芒康县污水工程项目提供设备材料并负责安装,合同总价为3970万元,工程款均未支付。
但佳和建设提出,上述工程项目疑点颇多,甚至“并不存在”。佳和建设方面表示,公司只在江达县和边坝县有工程项目,且与深蓝环保无关,在左贡县、芒康县则均未开展过业务。
据佳和建设介绍,公司在江达县获得的两个自来水项目,中标金额分别为746.83万元和999.19万元,远低于调解书上江达自来水项目的金额。黄凯茜说:“我怀疑深蓝环保根据我们在江达的项目编造了其他项目。”
佳和建设还称,公司曾向相关部门核实,其中左贡县住建局、芒康县住建局以及芒康县发展改革委、财政局均未查询到调解书中涉及的项目及相关拨款记录。但佳和建设并未提供调解书中提到有回款记录的江达县与边坝县的相关核实记录。
记者注意到,在上述合同项目中,有多个项目的合同名称仍使用“昌都地区”,而实际上,昌都地区早在2014年就已撤地设市。据工程招标业内人士介绍,金额较大的政府工程需要履行严格的招标程序,流程较为严谨,因此在“撤地设市”一两年后,合同中仍使用旧称“昌都地区”而非“昌都市”,不合常理。
记者查询了2015年至2016年昌都市的一些招投标记录,发现当地政府工程在这一时期已普遍使用“昌都市”的表述,未发现使用“昌都地区”的情况。
上述项目在普邦股份的公告中曾多次出现。2020年4月25日,普邦股份公告推迟发布2019年年报,原因是受疫情影响,审计机构前往施工项目所在地考察受到限制,其中特别列出了深蓝环保涉及西藏的四个项目,包括西藏昌都市左贡县城市给水工程、西藏昌都地区芒康污水管网工程、西藏江达县自来水项目、西藏昌都地区芒康污水管网工程。
不过,不知是否由于工作人员疏漏,其中“芒康污水管网工程”重复出现,却未出现边坝自来水处理工程项目。
2022年6月17日,普邦股份在回复深交所对2021年年报的问询函时,披露了以上项目的签约时间。2022年8月6日,普邦股份在累计诉讼及仲裁的公告中,披露了这些项目的涉诉金额为10370.67万元。
不过,在该份公告的表格中,法院调解书中合同额为3970万元的“芒康项目”,却被写在了“左贡项目”中。究竟是调解书将两个项目信息写反了,还是普邦股份在发布公告时出现了笔误,不得而知。
针对佳和建设关于相关工程真实性的质疑,普邦股份予以强烈否认。杨国龙对记者表示:“佳和建设此前曾向深蓝环保打款一两千万元,没有业务往来,这些款项从何而来?假如存在造假,那就是佳和建设在配合深蓝环保一起造假。”普邦股份董秘刘昕霞补充称,普邦股份有合同、验收单和回款记录等证明资料,并已提供材料给广东证监局。
若确实存在回款记录,佳和建设此前声称与普邦股份、深蓝环保无任何业务往来的说法显然站不住脚。面对这一质疑,佳和建设解释称,有可能是(相关方)通过营业执照复印件在当地银行开设了佳和建设的账户。然而,这种解释在业内人士看来略显牵强。
普邦股份历年年报(及问询函回复公告)披露,公司从2017年开始就存在一笔1亿元左右的应收账款可以与佳和建设相对应,2017年、2018年、2019年、2020年则分别为10934.67万元、10934.67万元、10408.67万元和10370.67万元,计提坏账准备金额分别为664.47万元、1564.40万元、3488.34万元和10370.67万元。显然,2020年年报时,公司已经将该笔应收账款进行了全额计提。
这笔应收账款为何迟迟未催收?普邦股份解释称,公司一直在督促深蓝环保收回款项,且会计师事务所每年都会发出询证函。然而,深蓝环保以工程存在质量问题为由,表示收款困难。“我们也很无奈,项目已经验收,却还被提出质量问题。”杨国龙表示,普邦股份收购深蓝环保后,公司虽然派驻了董事和监事,但深蓝环保的运营仍保持独立,即由谢非继续担任该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负责日常运营。
2022年初,因前述调解协议,普邦股份对该笔款项进行了财务处理,将计提金额调整为5243.65万元。对于此前申请法院调解,杨国龙称是深蓝环保擅自进行的,普邦股份此前并不知情,直到2022年3月年报审计时才发现。
“事情发生后,我们立即接管了深蓝环保的公章。”杨国龙称。
蹊跷 深蓝环保不见踪影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事件主角深蓝环保,却不见踪影。
据相关法院调解书中披露,深蓝环保的住所地为成都市高新区吉泰三路8号新希望国际大厦C座24楼,该地址与天眼查等软件显示的深蓝环保注册地址一致。
3月24日下午,记者前往该地址发现,新希望国际大厦C座24楼目前有两家企业办公,一家是游戏公司,另一家是私募公司,并没有发现深蓝环保的“踪影”。记者随后向楼下保安、快递员以及同楼层游戏公司询问,对方均表示没有听说过深蓝环保这家公司。
“事发后,我们也第一时间去这个地址找深蓝环保,但也是找不到,所以才去广州找普邦股份。”黄凯茜说。
围绕前述工程合同的情况,记者进行了多方求证。
谢非在接到记者电话时表示:“我已经离开深蓝环保3年了,有事情请找公司。”随后结束了通话。
作为普邦股份收购深蓝环保项目的独立财务顾问,广发证券保荐人成燕说:“太不可思议了,据我对深蓝环保和谢非的了解,(项目造假)不太可能啊。”成燕表示,作为独立财务顾问,在普邦股份收购之前,广发证券对深蓝环保的项目进行了详细核查。她也坦承,项目收购完成之后,督导工作比较依赖会计师事务所的审计报告。“就目前了解的信息,几个项目都是有据可查的,广发证券正在紧急查阅相关底稿。”
同时,记者也向项目所在地的住建部门进行了求证。左贡县住建局工作人员表示,确实有公司来了解过相关工程的情况,“没有听说过这个项目,但这仅限于我了解的情况。”芒康县住建局工作人员也表示,没有相关项目。江达县住建局工作人员查询资料后回复记者,确实有两个佳和建设中标的自来水项目,金额与佳和建设所述基本相符。边坝县相关工作人员则称因时间久远需查询后才能回复,截至发稿,记者尚未收到进一步信息。
记者还联系了正中珠江会计师事务所相关人员和中喜会计师事务所,均未获得回复。
中伦文德律师事务所执委会主任、高级合伙人李敏表示,假如这些项目确实不存在的话,那深蓝环保此前申请的诉讼调解可能是无效的,应该终止,且涉嫌构成虚假诉讼。
作为接盘方,德赛环保的法定代表人樊文凯向记者表示,公司一直与当地法院保持沟通,了解到此前的执行程序确实可能被终止,这要看法院再审的情况。“佳和建设的案子比较复杂,我们也在等待相关部门的调查结果,具体的情况不方便透露。”
记者随后联系了当地法院。芒康县法院工作人员对记者表示,佳和建设与深蓝环保的案件已移交中院裁定是否再审,此前的强制执行程序是否终止需视再审结果而定。记者进一步联系昌都市中级人民法院,该院立案庭工作人员表示,已经裁定芒康等地法院再审此案。
回到事件的原点。2015年4月,普邦股份披露,拟以发行股份及支付现金方式购买深蓝环保100%股权。深蓝环保原管理层股东同时对应给出了后续年度的业绩承诺。随后的2015年至2018年期间,深蓝环保均“踩线”完成了相关业绩承诺。2019年开始,深蓝环保业绩迅速下滑。
“假如确实存在财务造假的情况,那普邦股份也是受害者。”杨国龙表示,“我们正在要求广发证券和正中珠江和中喜提供底稿,一旦查出问题,我们也会报案。”
(实习生范鑫欣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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